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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思》
     
    作者:郑标 发布时间: 2015-10-10 11:40:15
     
     

      几年前,我曾经尝试买一部不带照相功能的手机。结果,以失败而告终。现在再去手机店,提出这种想法,一定会被认为是火星人。


      或许,中国已经进入后现代社会了。


      美国后现代理论家杰罗姆认为,后现代文化表现为空前的文化夸张,文化完全大众化。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纯文学与俗文学之间的界限完全消失。德国艺术家波依斯曾说,“人人都是艺术家。”北大教授朱青生则说,“没有人是艺术家,也没有人不是艺术家。”


      那么,能拍照的手机随身携带的当下,人人都是摄影家吗?你懂的。


      如何评价一幅摄影作品的优劣?答案一定会有很多。诸如主题是否鲜明,光线、构图、角度、影调怎样,如此这般。当然,还有若干我绞尽脑汁也说不上来的专业评价指标。


      不过,我知道,无论怎样评价,一定还有一把尺子--有没有意思。


      其实,岂止是摄影,评价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会用得到这把尺子。有“意思”的就是好的,没什么“意思”的或者干脆没“意思”的就是一般的或者不好的。而且,在被评价为“有意思”的作品中,每个人对其中“意思”的理解也不尽相同。


      在古代,聪明的艺术评论家们也很难找到恰到好处、精当无比的词汇。他们往往善于借助生动形象的比喻来表达感受,以充分显示欣赏过程中多种心理活动交织的情状。比如《书谱》的作者孙过庭即运用了一系列自然界的现象来比拟钟繇、张芝和二王书法的神妙:“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这是孙过庭眼中的“中国好书法”。


      又如宋人郭熙在谈论山水画时写到:“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郭熙用这一串比喻来表述他以为的好的四季山水图应有的“意思”。


      最近在河北省博物院展出的贾克先生拍摄的《乡间名伶》系列,一定算得上是“有意思”的作品。


      那么,在贾克的摄影佳构中,有着怎样的“意思”呢?


      于摄影,我是门外汉,不懂术语,未曾写过摄影评论,也未读过几篇,对此种评论的路数不甚了了。只是,在贾克的作品前,我被难以言说的情绪笼罩着,有写点什么的冲动。忽然想到了十数年前在课堂上叶朗教授提到过的“若隐若现的朦胧美”--一个远离故土的游子在怀念家乡时的那种淡淡的惆怅。或许,这就是贾克要告诉我们的“意思”起作用了吧。


      人面对美好事物时常常是“惆怅的”,甚至会感觉“美得令人心痛”。


      在贾克的作品里,没有舞台表演精彩的瞬间,也不表现伶人们光鲜装扮背后的令人唏嘘的寒酸生活。他不准备让人击节叫好,也不准备催人泪下。他只让人一味地“惆怅”着。


      他把穿着古代服装的“名伶”们,一个个“安排”在真实的农村生活场景中。戏台前,老屋旁,古树下,乡间小道上,旺盛生长的农作物旁。或旭日东升,或艳阳高照,或日薄西山。蓝天白云下,阴云密布时。总之,没有什么时段是不能拍摄的,除非演员正在舞台上表演。那些王侯将相、才子佳人,那些“这位老丈”、“列位大人”、“婆婆”“妈妈”、“娘行”、“相公”、“官人”、“娘子”、“家院”,那些大花脸、小花脸、大青衣、小花旦、老生、小生们,就这样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进入了农人们的日常生活


      。


      “乡间名伶”们生计艰辛。他们这类人的好时光,在五十年前就结束了。很无奈地,电视机、网络、微博、微信入侵了他们的生活,主角不再是他们,变成了“超女”、变成了芙蓉姐姐甚至苍井空,变成了说东北话的“小品王”和说上海话“波波”们。


      可是,“名伶”们无法逃遁,也无处可逃。他们脱下戏装,也都是农民或者农民工。与常人所不同的是,他们爱这舞台,他们爱这行头,他们爱这声腔,甚至爱到死去活来。这方天地寄托了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平淡也罢,热闹也罢,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去到大剧院的星光灿烂的大舞台上一试身手,等待他们的十有八九是疾风苦雨,是风餐露宿,是颠沛流离。但是他们无怨无悔。


      那些穿着几十年款式不变颜色不变衣服的上了年纪的农民观众,掌声是稍嫌吝啬的。他们喝彩的方式是默然,是开心地笑或者无声地拭去眼泪。


      伶人们在这里很难得到这个行业最高的奖赏--鲜花和掌声。


      是的,乡间伶人不易。可是,没有谁,没有哪个行业是容易的,做艺术尤其不易。一名大艺术家的痛苦未必少于普通人。所以,伶人的不易贾克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但他的镜头不在这里多做停留,他要找的是“意思”。


      身着戏装的伶人和身着汗衫的农民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这本身就是有意思的。斑驳的老墙前,阳光透过树荫打在一张张或生动或不生动的脸上,是有意思的。远景是停放的汽车、近景是光膀子的小伙儿和穿戴整齐的戏中人,贾克要告诉我们什么?


      贾克是在用照相机记录历史。他说,要“为消失的美好留下记忆的片段,为一个时代的故事涂上色彩,为正在悄然消逝的东西寻求一种精神关爱”。


      我曾陪戏剧表演大家裴艳玲先生专程去看《乡间名伶》系列展览,裴先生在多幅作品前驻足良久,看得十分专注。对于与作品中的“名伶”们一样成长于乡间,从艺六十载,饱尝人间酸甜苦辣,今天已然功成名就、蜚声海内外的真正的一代名伶,裴先生读到的“意思”又会是什么?


      是人生况味?是世事沧桑?是童年记忆?是一阵热烈的掌声?是一次成功的亮相?是一场精彩的开打?是邻居大娘亲手端上的一碗热汤?是台下一句关切的问候?……如此列举下去是难有尽头的。我想,无论怎样,贾克作品里的“意思”,裴先生一定是读懂了的。


      艺术家对哪种创作题材感兴趣,除却机遇的成分一定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贾克多年领衔河北省民俗摄影协会,把镜头调焦到民俗,长期浸淫其间,故而有此佳作。我见过他的一本名为《一方水土》的摄影集,只听书名就约略知道内容了。他的《乡音古韵》系列入选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他也曾带着《乡间名伶》系列的部分作品亮相大理国际影会。


      在数年如一日的拍摄中,贾克和“名伶”们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其中的很多人成了生活中能够脸红耳热的好朋友。这可能是拍摄者与被拍摄者关系中最好的一种。正是由于这种与被拍摄者的亲密关系,使得贾克在表达更多、更深层的“意思”方面,获得了极大的便利。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摄影家,贾克不仅善于调度场面,也是玩儿色调的高手。画家黄永玉有一枚闲章,刻的是“色胆包天”四个字,因为他的画一向色彩斑斓、明丽浓艳。在这个系列中,贾克却是反其意而为之,用色十分节制。鲜艳褪去,几近黑白,仿佛岁月在向我们挥手作别。


      莫非,“若隐若现的朦胧美”即是由此而来?


      当然,还有若即若离的距离美。


      解读贾克作品中的“意思”,是一篇小文不能完成的任务。好在,作品在那里,“意思”在里面。我们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品读。


    甲午仲春于双槐精舍

     
    (新闻来源:艺术家提供)